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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一小老百姓

宋冬:剩餘價值

· 亞洲藝術 Asian art

文/申雁冰

原文發表于香港《a.m.post》雜誌2016年3月刊

「你記著,咱雖然是小老百姓,但有些事,咱還得辦。我什麼人呐?我就是一小老百姓。」電影《老炮兒》裏,六爺對兒子說道。皇城根下的小市民,雖與最高權力和財富同處一城,卻是話語缺失的弱勢群體。他們渺小,但不卑微,在市井的掙紮中維護尊嚴與榮耀。如果六爺是橫衝直撞的退役江湖大哥,那麼宋冬的藝術視角則來自沉默的大多數,是城市裏數不盡數、模糊看不清的面孔,他們是旁觀者、被領導者,透著市井小民的世態炎涼、明哲保身、苦中作樂、笑而不語。

對於每一個在中國大陸受過教育的人而言,「剩餘價值」的概念既熟悉又陌生。中學思想政治課講到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時,老師總會反復強調無產階級勞動者是如何被資本家剝削的,剝削的奧秘來自剩餘價值,即「勞動者創造的被資產階級無償佔有的勞動」。說到「無償佔有」、「剝削」等詞彙,學生連同老師一致心存憤恨。可是沒有人真的搞清楚「剩餘價值」究竟是什麼,反而質疑如果沒有剩餘價值,資本家又該怎麼活,他們也付出了勞動,為勞動者承擔了風險和成本,難道不也應該得到報酬嗎?老師解釋不了這個問題時,就用一句「別問那麼多,背會就好」來打發。

宋冬在語言學中巧妙玩轉,他的構想在於,將作品本身直觀的涵義與「剩餘價值」一詞在中國的社會意義重疊,直義之下暗藏玄機和密碼。直觀上看,宋冬的裝置作品意在體現廢物的再利用,運用解構主義和建構主義哲學。材料來自老居民房被拆卸拋棄的門窗,那些髒而舊的木框架和生銹的鐵插銷,還有洗手間的瓷磚、客廳地板等等,讓人聯想到老平房和舊住宅裏的東西。對於今天以入住高層公寓為生活品質標準的城市人,這些東西象徵了窮人髒亂不堪的居住環境。宋冬收集了許許多多這樣的廢物,將它們拆解重組,形成全新的裝置架構,包括掛在牆上的平面圖形和立在地上的三維建築。即使是廢物,也有被忽視的「剩餘價值」,它們仍然可以被拿來繼續創造新價值。一整個畫廊的生活垃圾,活像弱勢群體在這個社會一樣,被強勢階層擠佔,被不公、不幸折磨,只剩尷尬的狼狽不堪。

觀眾會不自覺地將這些廢品擬人化,當把廢品看作眼前活生生的人時,心情會很複雜。小人物的酸甜苦辣、老百姓的生活智慧統統融入了作品。世間千千萬萬普通大眾,沒有多少財富、本事、地位,但正是他們成就了絕妙的景觀和生態,讓這個世界豐富立體。可又禁不住悲從心生,這樣的造型景觀又是擺給誰看?誰又會在乎這一點點剩餘價值?這樣的餘熱究竟溫暖了誰?那些倒立的造型、張開的結構、俯臥的裝置、牆上的支架,又何嘗不是尷尬的自憐自艾、孤芳自賞?又或是榨出最後一點點血肉,組成一副讓你不好意思開口說難看的奇怪造型,不願承認它的醜,寧可從醜中尋找美。這是否正是我們每日的生活?在善意的謊言中,裝作看不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自我安慰,告訴自己,你很幸福。

宋冬的作品在提醒觀眾一個刺眼的現狀:如果「剩餘價值」是違反社會主義道德體系的不義之物,那麼矛盾的是,它正普遍存在于今日的中國。對剩餘價值的批判僅僅存在于課本里,而在這個經濟快速上升、財富迅速聚攏的國家原始積累階段,社會財富又何嘗不是有賴對剩餘價值的「剝削」?在一個意識形態上對「剩餘價值」大加批判的社會里,對窮人、弱勢群體「剩餘價值」的「剝削」卻無處不在,這種觀念與現實的錯位是刺激性的。

承接《窮人的智慧》、《物盡其用》兩組作品,《剩餘價值》成就了宋冬的三部曲式創作。比之國家與意識形態這樣宏觀又虛假的概念,宋冬更關注每個小人物的個體命運,更注重有血有肉的情感投射和人文關懷。不僅僅完成了對日常物品價值的重新評估,更是對人的價值的重新確認,從看似冰冷的裝置上折射人性的光芒。宋冬的藝術,守著做人的本分,自知而清醒,但從未放棄飛翔的理想,對自由天地和家園的信念。正應了六爺的那句話:「你記著,咱雖然是小老百姓,但有些事,咱還得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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