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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之上,邊際之外

柬埔寨金边特辑 (1)

· 东南亚,柬埔寨 Cambodia

文/ 申雁冰

[柬埔寨金边特辑]系列由<金色之上,边际之外>、<高棉当代艺术群像>、<金边艺术空间实践〉<一种视角>四部分构成,以独特视角力图构筑柬埔寨艺术史和当代艺术发展,作为台湾《Art Plus》杂志2017年6月刊主题策划文章,点击阅读官网原文链接。本文为系列文章第一篇,金边概述。

世界各地的遊客湧向柬埔寨,為吳哥窟與暹粒而來,吳哥始終是高棉的精神家園,而作為首都和最大城市的金邊,卻並不受矚目,這座城市從一開始,就是高棉對外部世界讓步妥協的結果,與古老漫長的高棉文明相比,金邊從15世紀才開始擁有自己的歷史。它的出現,是躲避泰族入侵的自保,也是對自我文明的被迫離棄。它小心地與西北的泰國維持安全的距離,又一次次與鄰近的越南激烈抗爭,它與法國微妙地親密又疏離,在印度支那時代收穫了珍貴的文化與精神遺產,卻又逃不過被大國陣營玩弄的命運,經歷了長達半個世紀的空前災難,直到今日在諸多國際社會的「援助」之下,化作沉默的背景,注視著外國資本的擴張充斥和本土寡頭的強取掠奪。金邊就像它的中文名字,坐擁金色的文明、斑斕的歷史,卻徘徊於邊際之間、邊緣之外。

旧照片中的吴哥高棉传统舞者,摄影:Leon Busy, 时间: 1918 或 1921年,图片来源: pinterest

Joel G. Montague1900-1950年拍摄的柬埔寨明信片。高棉传统舞蹈的舞者一度是西方摄影师的拍摄对象。

金邊彙集了柬埔寨最好的藝術館和教育機構,近年興起許多獨立畫廊和專案。由於持續戰亂和極權統治,當代藝術曾長期被抹殺,柬埔寨的當代藝術家普遍年輕化,最早一批藝術家生於1970年代,有過赤柬極權和難民營經歷,用藝術表達對創痛的反思與治癒。而更年輕的藝術家,對本民族的生存狀態和未來產生擔憂焦慮。藝術讓精神從極權控制下解放,為信仰和良知提供了出口,然而未來應如何去做,可否有解決方案,藝術卻無法提供解答。對於經歷創傷的民族,通過藝術將記憶傾述出來,已是一大突破,而未來何去何從,如何解決,藝術無法回答,只有沉默。

法属殖民地时期的法国史学家George Groslier1927年亲自拍摄了西索瓦皇家舞团舞者,图片来源 pinterest

故土上的亞民族

在金邊的柬埔寨國家博物館,一場名為「未來的歷史」的藝術展正在進行。15位最具代表的高棉當代藝術家被置入舞臺焦點,於此同時,還有三位澳洲藝術家參與群展,此次展覽由澳大利亞使館贊助,旨在加強澳洲與柬埔寨文化交流。在這個國度最重要的藝術文化殿堂舉辦的高棉最重要當代藝術群展中,也能看到外國政府公關。這在柬埔寨並不稀奇,外國投資與援助,已充斥這個國度的方方面面,行走在高棉民族的核心城市金邊,猶如一個微型的聯合國之城,當地人在自己的土地上,學會了在外國林立的夾縫中生活。雖然當地人是金邊人口主力,然而視覺上的人口構成,並不能反映這座城市真正的實力對比,外國以援助為名的實際控制無法通過視覺看到,在自己的領土上,數目龐大的本國人要學會做懂生存之道的亞民族。

2016年柬埔寨国家博物馆展出15位当代柬埔寨艺术家作品群展“未来的历史”,图片由澳大利亚驻柬埔寨大使馆提供

「他們用勞動工具遮擋住自己,工具背後的人毫無身份,他們的唯一身份就是勞動」,年輕的Neak Sophal這樣解釋她的攝影《懸掛》(Hang On)。在自己的土地上,高棉人變成了沉默的背景民族。漁網、民間手工藝品、農作物、編織物等低端產業,仍然是這片土地上大部分人的職業。在《背向》中,她拍了一組城市中的平民窟居住者和街頭小販背對鏡頭的圖片,「在城市街頭的公共空間中,他們是最顯眼的存在,也是最弱勢的群體」。以背示人是表達抗拒的消極方式,隱喻著金邊人的生存狀態。

Sophal Neak 2013在暹粒拍摄的《悬挂》(HANG ON),「他們用勞動工具遮擋住自己,工具背後的人毫無身份,他們的唯一身份就是勞動」,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Sophal Neak2013年拍摄的《背向》(BEHIND), ,以背示人是表達抗拒的消極方式,隱喻著金邊人的生存狀態,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塌陷的資本

在金邊的大王宮外廣場,沿洞裏薩河岸,一排萬國國旗隨風飄揚,象徵金邊對世界的開放與歡迎,又或者,透漏著它對外界的需要和依賴。資本力量與消費世界構造了今日外國勢力在金邊的格局:基礎設施和房地產被中國投資者控制;消費與服務業以日本為主;文化藝術和思想領域,前殖民者法國佔據主導地位。在金邊機場的到到達大廳,看得到大幅金邊房地產的中文廣告,金邊的許多樓盤開發區也是中國大企業的施工工地。這個沒有城市公交系統,以私人嘟嘟車和摩托為城市交通主力的城市,在夜晚的航班上俯視,幾乎一片漆黑,只有飛機快接近地面時,方才看見依稀路燈,然而你卻能在外國遊客眾多的咖啡廳領取到免費的精美房地產雜誌,印著中國地產開發商的logo,或「皇家生活」、「帝國王冠豪庭」等英文宣傳語,精美的豪宅圖片讓人很難與眼前這座城市聯繫起來。

2006年,日本鈴木摩托車進入柬埔寨市場,迅速吸引大量年輕人追捧,其中就包括Sokchanlina Lim,他用相機記錄了《摩托車與我》(my motorbike and me),街頭青年以開一輛摩托車在城市穿行為榮,外國消費品無聲得佔領人心。他還在影像作品《城市街頭夜店》(Urban Street Night Club)中拍攝了金邊街頭的熟悉情景:摩托車上的年輕男女,肆無忌憚地在城市中飛奔,沿街是夜店、賭場和紅燈區,招貼畫中的吳哥古跡被霓虹燈照得妖嬈扭曲。不要忘記,在這座沒有城市公交系統、基礎設施依靠外國援助的城市,美金卻是主導流通貨幣,柬埔寨本地貨幣反倒是消費找零時的邊角料,在美金主導的經濟體中,這個最不發達國家的城市,物價卻並不與發達國家相差太遠。

《摩托車與我》My motorbike and me, 街頭青年以開一輛摩托車在城市穿行為榮,外國消費品無聲得佔領人心,Lim Sockchanlina,digital c print, 2009, photo credit to artist

《城市街頭夜店》(Urban Street Night Club),招貼畫中的吳哥古跡被霓虹燈照得妖嬈扭曲。Lim Sockchanlina,digital c print,2013,photo credit to artist

傷痕藝術

二十世紀中期的金邊還處於前蘇聯、美國、中國和越南的支配和幹擾下,這種陣營對抗與意識形態的對立,在金邊的城市規劃中體現出來:最大的中央市場名叫「俄羅斯市場」(Russian Market),道路被命名為毛澤東,最極端的狀態,就是駭人的紅色高棉極權與金邊大屠殺。但一個怪異現像是,如今大屠殺反倒成為這座城市旅遊產業的重要歷史依據,化作城市名片,大屠殺紀念館和遺址是金邊必看旅遊景點之一。紅色高棉也是幾乎所有柬埔寨當代藝術家的表現主題,這種印記或許可以借用中國文革後的「傷痕文學」來定義,作為柬埔寨的「傷痕藝術」。當我行走在金邊市區,看到城市到處是佛教建築,一派佛門的虔誠慈悲,熱帶艷陽下的一切都格外豔麗分明,難以想像極端的屠殺與毀滅就發生在這座慈悲而豔麗的城市。也許只有Leang Seckon可以用畫筆將我的感受視覺化展現,當被佛國視為聖物的大象承載著餓狼前往殺戮途中時,已是斷壁殘垣的佛祖在血泊池中被肢解。在《天堂保佑》(Blessing to Heaven)的慈悲名義下,佛祖與成千上萬的骷髏共處,諷刺著這個以慈悲為信仰的國度所發生的種種兇殘亂象。當我觀察金邊各地的佛教雕刻時才不經意發現,原來每座佛像都有毒蛇薩迦(Saga)作背景,仿佛暗示著慈善表面下那極致的罪惡。

這個國度與外部世界的對抗與共處,從文明出現時就開始了。從印度教化的扶南開始,遠在南太平洋的爪哇王子回到真臘,建立吳哥王朝,這片土地神秘地與印度半島和印尼群島連接。金邊的出現,伴隨著吳哥古文明的衰敗,是高棉民族為尋求自保而妥協的結果:素可泰王朝入侵,包括吳哥窟古跡在內的現西北幾省,被暹羅佔領達數百年,高棉政權1434年被迫遷都金邊。法國殖民的19世紀,暹粒又再次遭泰國吞併,直到1907年歸還柬埔寨。今天,泰國依舊是柬埔寨人才流失的主要投奔地,為了躲避落後的經濟、尋找更好的生存機會,柬埔寨對外單一輸送大量勞工,勞動力首選的流出地是泰國。有柬埔寨當代藝術教父之稱的Svay Sareth就在泰國的柬埔寨難民營度過了從幼年到成人的13年歲月。Svay Sareth出生於馬德望,這座位於西北、靠近泰國的柬埔寨第二大城市,也是諸多柬埔寨藝術家的故鄉。1795-1907年的一百多年裏,馬德望曾歸屬泰國,是泰國「內柬埔寨」省省府,將泰國與金邊連接。柬埔寨西北地區不僅是柬埔寨與泰國的交接處,也是極權主義發源地,拜林省1979年曾長期作為紅色高棉政權據點。出生於馬德望的Kim Hak用相機記錄了紅色高棉劫難的倖存者、故土變遷和柬埔寨強人政治家西哈努克的葬禮。而生於馬德望的Sopheap Pich 已是蜚聲國際的柬埔寨藝術家,他使用竹藤等柬埔寨傳統材料編織裝置藝術,用這片熱帶傳統農業國度的天然材料,編制出他對佛教、社會變動、極權的觀察,與Svay Sareth、Leang Seckon等一代藝術家一樣,他們都成長於紅色高棉時期,並有流亡外國作難民的經歷,直到波爾布特政權結束後,才回到自己的國度,重新認識和挖掘故土。

Sopheap Pich站在他的竹藤雕塑作品《巨型存在》 (Big Being)前, 在法国文化中心展出。

伤痕艺术代表艺术家Leang Seckon 与他的多媒体作品《印度支那之战》 'Indochina War,图片来源于《金边日报》

孤獨異類

當高棉土地與外部世界周旋,控制與被控制時,內部的身份糾葛就很容易被遮掩。柬埔寨並非單一民族,這個佛教國度上,與高棉主體民族共存的還有作為穆斯林的占族。占族分佈在磅湛省,源於歷史上神秘的占婆古文明,占婆也是今天越南與柬埔寨恩怨的始作俑者之一。當信仰的少數派、海外少數族裔和女性三重身份重疊時,身份的孤獨與焦慮感就形成了Anida Yoeu Ali的藝術書寫。她是出生於柬埔寨的穆斯林,在美國芝加哥長大,穆斯林身份無論在西方社會還是在母國柬埔寨,皆是異類。Anida將這種極端衝突用詼諧諷刺的表演展示出來,創造了一隻獨特的「佛祖的飛蟲」(Buddhism Bug),披頭巾的穆斯林女性身穿頎長的布卡,全身包裹成一隻怪異的毛毛蟲,在柬埔寨橫衝直撞,突兀地存在著。Anida自述這是她本人的真實日常生活:「我在佛教與伊斯蘭教兩種信仰間掙扎,精神焦慮。每一個真實場景都是超現實,帶著對佛教的冒犯,看似幽默,卻滿是主流社會之外的他者的無奈,缺乏歸屬感,無家可歸。」

Anida Yoeu Ali 的作品《佛教的虫》 图片来源:JavaArts画廊

柬埔寨旧明信片上的磅湛省(Kompong-Cham),是占族主要分佈区 拍摄了去往 Vat-Nokor路上的牛车, 拍摄于1906- 柬埔寨明信片系列由1900-1950年代的 Joel G. Montague拍摄,图片来源:pinerets

舊夢與新美學

金邊是高棉政權基地,也是一座東方的法國城市。「如果有一天我被廢除,流亡海外,我會選擇去法國」,西哈努克曾說道。法國人將高棉文明帶入現代世界,作為19世紀末法屬保護國的代表,Étienne François Aymonier是最早系統研究高棉帝國遺跡的考古學家,他於1900-1904年創作了《柬埔寨三部曲》[1],以《吳哥與歷史》[2]、《真實的王國》[3]和《暹羅諸省》[4]三部著作,為高棉學研究提供了珍貴史料。

Étienne François Aymonier,1844-1929

历史学家george groslier绘制的《吴哥的废墟》(les ruines d'angkor)

上图为Garnier于1873出版的《印度支那行纪》(Voyage d'exploration en Indo-Chine)描绘吴哥窟的插图; 下图为首张针对吴哥窟的摄影作品,由John Thomson 1866年拍摄。

據法國使館數據,在柬埔寨的法國國民人數在過去10年間翻了一倍,法國擁有除美國外數量最多的海外高棉族群。柬埔寨上層以受法語教育、在法國留學和旅居為主流生活方式,法國駐金邊使館和法語聯盟[5]是推動柬埔寨當代藝術的重要機構,金邊的外國遊客與外國就業者也以法國人為主。法語是印度支那舊貴族的語言,但這一代人今天已逐步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英文。

西哈努克這位熱愛藝術的君主,也為他多災多難的國度帶來浪漫幻想。除了創作詩歌和導演電影,他也是高棉藝術扶持者,他邀請畫家Nhek Dim根據前任國王的歌詞作品,創作系列油畫。Nhek Dim很快成為柬埔寨獨立後的第一代現代畫家,他為流行歌曲碟片創作封面,描繪海邊度假、鄉野別墅、法式建築,讓20世紀60年代的金邊仿佛重回印度支那城市的溫情。

1966年9月1日,诺罗敦西哈努克与法国总统戴高乐在金边大皇宫

1946年西哈努克在巴黎,与法国军官一起 图片来源:RXA

金邊現在的城市基底,歸功於西哈努克在1955-1970年的「社會主義人民公社」[6]政府期間所規劃建設的「新高棉建築」模範城市。這段被稱為黃金時代的執政期,柬埔寨脫離法國殖民統治獲得獨立,西哈努克國王掌權,政治穩定,這位充滿藝術氣質的國王有充分的社會條件和資源供他製造屬於他的「金邊夢」。他不僅扶植了以Vann Molyvann為代表的傑出建築師和城市規劃師,還親自參與室內設計工作,製造了獨立紀念碑[7]、國體中心[8]、金邊皇家大學[9]、國會大廈[10]、河畔巴塞[11]等標誌建築,並波及西哈努克港、馬德望等城市。20世紀60年代,新加坡總理李光耀訪問金邊,對金邊的城市規劃印象深刻,對於同樣剛建國不久的新加坡來說,是個很好的範例,他表示希望將新加坡建設成相似的模式。新高棉建築以吳哥王朝傳統建築作根基,融合了柯布西耶的城市烏托邦想像和法國殖民者留下的建築遺產,Vann Molyvann、Lu Ban Hap、Chhim Sun Fong、Seng Suntheng等柬埔寨本土建築師多數有留法教育背景,建築師團隊還包括法國、聯合國、前蘇聯和中國成員,折射了柬埔寨獨特的國際關係。至1970年朗諾軍事政變,「新高棉建築」運動戛然而止,許多建築被破壞殆盡,但那段城邦新美學的追求,依舊影響著今天的高棉城市。

西哈努克授予新高棉建筑代表建筑师Lu Ban Hap荣誉勋章

新高棉建筑的奠基人与引领者Vann Molyvann 在他设计的金边独立纪念碑前I

河岸白房子作为新高棉建筑的地标项目,如今已变成了城市贫民窟。

金边的奥林匹克运动场是新高棉建筑的代表作品。

标注:

[1] Le Cambodge

[2] Le Cambodge: Le groupe d'Angkor et l'histoire

[3] Le Cambodge: Le royaume actuel

[4] Le Cambodge: Les provinces siamoises

[5] Institut Francais du Cambodge

[6] 高棉語:Sangkum Reastr Niyum,法語:Communauté socialiste populaire

[7] Independence Monument

[8] National Sports Complex

[9] Royal University of Phnom Penh

[10] State Palace, now Senate

[11] Bassac Riverside

The End

系列文章《柬埔寨金边特辑》于2017年6月首次出版于台湾《 Art Plus》杂志。点击阅读特辑介绍

Abbey Laura San,创意写作人,通过对文学、哲学和美学的探索,寻找提高生活质量的方式,创办个人创意写作与设计网站www.abbeylaurasan.strikingly.com,以「城市惊奇」、「艺术庭院」、「工作颂歌」、「时装笔记」、「生活编辑室」和「人间灵感指南」六大模块拓展生活的无限可能,散文集《春色流年》正在发售中。发邮件到SHEN0125@e.ntu.edu.sg与她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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