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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申雁冰

本文首次發表于香港《文匯報》讀書人專欄,2014年12月22日。點擊閱讀原文

書名:The Anatomy of Fashion: Why We Dress the Way We Do?

作者:Colin McDowell

出版:Phaidon Press Limited (倫敦,2013年)

你可了解自己的身體?身體與時尚有著怎樣的關係?英國時尚評論家科林·麥克道爾從人類的身體出發,依循「未穿衣的身體」、「被解剖的身體」、「穿上衣服的身體」三部分,依照身體的歷史構建時尚史,探討了身體為何穿衣,時尚為何隨著時間不斷演變,何以人類的身體構造亙古不變、衣著的推陳出新卻源源不斷。

讓身體脫去衣服,將身體與衣服平行擺放,仿佛人類與其化身並行,一個是真實自我,一個是我們親手打造的第二自我。這個第二自我以人體構造為依據,隱藏、改造、重塑著人體,服裝絕非僅僅包裹身體,而是改造身體。它是一個幌子:墊肩讓肩膀看上去更寬闊,胸罩改變了胸圍曲線,腰帶讓腰圍變得纖細,深色衣服顯瘦……這些習以為常的穿衣之道,篇篇都是美麗小謊言。

服裝的初始,來自人類的觸覺,衣服與身體之間的摩擦感讓人類關注皮膚與面料材質。米開朗基羅的西斯廷教堂天庭壁畫上,殉難者聖巴塞羅繆手提自己被活剝的皮囊,抬頭仰望天空,在古代世界,皮膚具有宗教信仰的魔力。膚色美學與社會變遷緊密相關,小麥色皮膚的流行得益於二十年代日光浴與運動的普及,八十年代黑人超模的崛起顛覆了種族、黑皮膚、審美觀念。人類對皮膚的裝飾不曾停息,印度婚禮的手繪象徵生育,印第安人身上圖騰用於躲避危險,龍紋身來自日本黑幫亞文化,納粹集中營裏猶太人手臂上刺的數字是反人類的集權。為了與皮膚相匹配,人類對服裝這張第二皮膚開啟了探索之旅:皮草象徵富貴權勢;皮革象徵西部牛仔與摩托嬉皮;棉布不僅經濟實用,還是甘地非暴力不合作運動的圖騰;絲綢象徵中國古代宮廷;亞麻、羊絨、粗花呢隱喻奢侈生活;針織衫、金屬亮片、蕾絲等能指皆帶來聯想空間。藍色象徵高貴,黑白配象徵套裝經典,白色自維多利亞女王婚禮後成為婚紗首選,黑色隱喻了葬禮與天主教的死亡觀。

倘若將身體分解為一個個部位器官,你會發現,我們的身體其實處處存在秘密與美的潛力,服裝剪裁的範本實為人體解剖圖。科林·麥克道爾將人體分為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別選取了頭、臉、脖、肩、軀、胸、背、臂、腕、手、腰和臀、生殖器、腿、腳等器官依依探訪奧秘。小小的身體器官,常常成為社會變革、權力、政治甚至戰爭的源泉。比如我們的頭顱,中世紀的人們為它帶上尖頭帽以提倡禁欲,洛可可時代的法國宮廷女性頭頂巨大發飾來維持浮誇生活,英國皇室女性的帽子再次強調了君主制在英國現代社會的不可動搖性,而穆斯林女性的頭巾已成為伊斯蘭復興運動、文明衝突,甚至恐怖主義與戰爭的導火索。扭過頭去看看自己的肩膀,你會發現它絕不平凡:沙俄哥薩克軍團戎裝上的肩章是擴張時代的帝國權威,日本江戶末代武士服巨大的肩部蘊含武士道的忠孝精神,八十年代的高墊肩兆示女性在職場的強勢地位,而當你穿著時下流行的露肩裝時,不要忘記,在1884年,約翰·薩金特因在畫作《X夫人》中描繪了露肩吊帶女性而被指責為色情畫家,有傷風化。

將裸露的軀體用衣服包裹,一個簡單的視覺變化便完成了動物性向人性的轉變。從穿上衣服那一刻開始,人便被賦予了社會性,它關乎我們如何認識自我,以及如何看待自己在這個世界中的位置。我們根據對自身的認知來穿衣,把自己裝扮成我們希望世界看到的樣子。衣著是人格的一部分,是人類發送給外界的信號,它所呈現的是我們想要成為的樣子,而不是真實的樣子,是我們孜孜不倦尋找人格定位的工具。奇妙的是,琳琅滿目、數不盡數的各類衣服也不過是幾類有限的款式罷了,多數衣服彼此大同小異,因為大多數人對隨大流感到更舒服,服裝的相似性根源於人類與生俱來的保守主義與從眾心理,我們更願意以最快捷簡便的方式定義自己與被別人定義,服裝作為最普遍的視覺交流手段,很快成為統治階級用來劃分階層、管理人口的工具。

那麼,在這個時代,身體與服裝結合後形成的雙重肌膚反映了怎樣的社會思潮、藝術流派和價值觀?科林總結了四十三個英文詞彙來涵蓋以時裝為樞紐的人與社會的關係:代表運動與健康的休閒裝,代表非主流亞文化的激進派、垃圾派、朋克、嬉皮、雌雄同體、異化、邪教、哥特,象徵都市化的城市派、工作服、幹練裝、經典款、舒適派、便捷派,反映種族與全球化的民族風、異域風,以及代表上流社會、財富、名望、權力的階級式、奢華式、高級定制、花花公子、皇家式、盛典式等。服裝是政治運動與經濟變革的真實寫照,科林找出五十年代中國「毛主席到群眾中去」的照片作為「無名氏」風格的案例,在一片灰藍色的中山裝人海中,同樣的表情與衣著,服裝剝奪了個體的獨立人格,想要召喚大眾集體行動的手段莫過於讓他們集體穿同樣的衣服。「土豪式」以財大氣粗、暴發戶、炫耀、浮誇、艷俗為風格,帶著反諷幽默。「Establishment」演繹了這個階層流動、新舊交替的時代中那些地位穩定、不可動搖的傳統老牌精英貴族的著裝風格,以1910年代英國政客Morley爵士、二十年代的Harry New夫婦以及2011年美劇《復仇》中的男演員Gabriel Mann為代表。

最後,值得注意的是「浪漫主義」、「逃跑主義」、「古著派」在當代的復興,Vogue China 也在今年7月號上做了「浪漫復興」的專題報導。如今,人們懷念約翰·加利亞諾90年代為Dior設計的十八世紀法國宮廷服飾,致敬電影《了不起的蓋茨比》2013年版中Miuccia Prada的爵士低腰裙和1974年版Ralph Lauren的白色男裝,著迷於《唐頓莊園》的一戰時期古著,重溫《絕代艷后》的洛可可服飾,難忘戴安娜的那條25英尺超長拖尾婚紗。經濟危機、新冷戰、天災人禍暴露了這個時代的無常反復,人們渴望逃離躲避。服裝為人們編織了浪漫夢幻,讓我們生活在別處,昨日重現,想像那個紙醉金迷、奢華浪漫而一去不復返的年代,追憶似水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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