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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視覺範疇的藝術體驗

東南亞當代藝術現場

· 东南亚

文/申雁冰

原文首次發表于中國《頌雅風》雜誌,2014年9月刊。

来自东南亚国家,以及中国内地、台湾地区的艺术家们以装置艺术、摄影、录像、行为等形式汇聚于新加坡艺术博物馆(Singapore Art Museum)举办“感觉中枢360°”展(Sensorium 360°),横跨艺术、现象学、哲学与认知心理学范畴,带领观众走出视觉限制,用艺术带动那些被忽略、被埋藏的感官,用无限感观探知世界。

触感与听觉:感知无光的世界

我们的手指具有强大的魔力。当世界失去光亮与色彩,永恒黑暗时,手指却继续引领你我追寻彩色的梦境、心灵的家园。走进黑暗无光的暗室,在安静而萧肃的音乐声中,触摸围绕空间一周的钢板,每个钢板上印有凹凸雕刻的地貌装置作品。黑暗中无法用眼睛观看,只依靠指尖的触觉与对声音的听觉慢慢移动,感知触摸到的为何物。新加坡艺术家Alecia Neo在钢板上根据人体触觉雕刻的《看不见的触觉地带》(Unseen: Touch Field),与台湾伊甸园福利基金会的盲人及视觉障碍者合作,刻画了台北都市景观。当视觉无法运行,人体的触觉与听觉就变得异常敏感,自动弥补了视觉空白,帮助人类在艰难条件下适应与生存。人类对环境的适应力大的惊人,超出想象,艺术家意在让观众了解在视觉崩溃的时候,我们会如何解读空间与发挥想象力。

动觉与方向感:人体与空间的关系

这个世界上可否存在另一个我?他/她在哪里?有了镜头与录音机,在这个世界偌大的空间中,只要寻找方位与动静,便能看到另一个时空中的自己。菲律宾艺术家Tad Ermitaño的《制造双胞胎的机器》(Twinning Machine 4.0)与新加坡艺术家Eugene Toh的《闭路电视监控器》(The Overview Installation)采用录影机,以互动形式,让观众探索空间与人体的关系。你在一个空间内不同方位移动,屏幕监控器上你的影像也同时在平面的屏幕上移动着。仿佛是三棱镜的折射,你始终无法找到镜头在哪里,唯有不断移动,依靠方向感、动觉、体觉,大脑与人体共同作用,来试图探索人与方向、角度、空间的关系。侦探小说、犯罪电影中的中央闭路电视监控器覆盖了整个空间,其位置却隐蔽无法察觉,然而你的一动一行皆在其监视下。不妨看看电视屏幕中的自己,想象即将发生一场事故或灾难,被录入监控器录像中的你将成为调查对象。在不同方位不断移动并观看电视屏幕中的自我形象,引导我们思考着人与自我、与事件、与集权的关系。

触觉与时间感应:肉体、性别、岁月

作为国际知名度最高的泰国当代艺术家之一,Pinaree Sanpitak在装置作品《noon-nom》中采用舒适松软的面料制作成上百个浅灰、乳白、淡粉和黑色的坐垫,堆满整个房间,观众们成群地脱鞋跳进这个满是软绵绵的沙发、抱枕、床的房间,任意躺、坐、趴、弹跳、闲聊、读书。这些舒服的坐垫,其形状和色彩隐喻为女性的乳房,一个被社会过分夸张的性器官,实则温暖、舒适、充满伟大母爱。观众们随意搂抱着这些“乳房”,在其间休息娱乐、放松自在,仿佛重新回到婴儿时期,通过对母亲乳房的吮吸、亲吻、抚摸来获得安全感以及对世界的最初认知。Pinaree Sanpitak唤起观者对女性乳房的触觉,以改变将女性作为性符号的错误社会价值,意图重置女性地位。在新加坡接受艺术教育的台湾艺术家张时薰(Lavender Chang)的《无意识:意识》(Unconsciousness: Consciousness)和《超越》(Transcendence)是两组概念摄影作品,展示的是人对时间的感应,时间在身体上留下的痕迹。镜头拍摄的是一个个不同的卧室,每个白日,我们从床上坐起;每个夜晚,在床上躺下。这无数个起身与躺下的动作,承载的是日日夜夜、岁岁年年。摄影师将裸体在床上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每张照片的卧室都有床和窗,可以看得到窗外的光影与风景,而这些房间,也恰恰折射着新加坡这座城市国家的几种类型化的建筑与住宅空间:政府租屋、骑楼、南洋式小洋楼、高级公寓、酒店、购物中心,张时薰的作品记录了城市与人体的共同变迁。

细嗅,聆听,咀嚼:气味平均律与身份焦虑

像音乐12平均律一样,香水可否拥有味觉的进阶和韵律?菲律宾艺术家Goldie Poblador用30个承载香水的香水瓶作为“钢琴键盘”,每一个味道的浓淡度对应一个乐理中的12平均律音程。通过味觉对不同味道浓淡的辨识,香水仿佛亦可以演奏配有乐谱的音乐。我们的记忆,常常来自一个声音、一段味道,因为它们会触及大脑的杏仁核与海马组织,这两者正是管理情绪与学习力的部位。

食物是中国人的心理基础,“吃”已经深深印入中国文化的方方面面,它维护了家庭观念和家族延续,它是几乎所有传统节日的主题,它也是婚丧嫁娶、红白喜事的主要仪式。倘若与其他民族、文化的食物相比,华人的饮食是如此与众不同、不可替代,恐怕也再没有人像华人这样对“吃”这般挑剔,对习以为常的味道恋恋终不能忘,走到哪里都不忘尝尝家乡菜那些熟悉的口味。挖掘餐厅、点评美食、拿着手机拍食物照片发到社交网站上的中国人,或许很难体会漂移在异国他乡的海外华人对食物的眷恋,对他们而言,食物已经不仅仅是填充饥饱、养家糊口的手段,而是代表华人、移民、背井离乡又与接纳地高度融合的模糊不清的身份。在2014年中国与越南南海领土争端恶化升级的此时此刻,越南华人艺术家Bui Cong Khanh的装置作品《边境上的鸡饭》(Chicken Rice in the Border)意义尤为重大。Bui Cong Khanh来自越南中部会安,是越南华人最多的省份。在绘画、摄影、食物装置品、画册、手工陶瓷等作品中,艺术家展示了脱形于海南鸡饭而又融合了越南味道的“会安鸡饭”的制作过程,包括田地里的耕种、肉鸡养殖、骑楼传统饭馆等。艺术家还描绘了关帝庙、华人的同乡会馆等建筑,并用中文在墙上写下对中国文化的认同。之所以命名为“边界”,是因为艺术家本人游走于越南人与华人的双重身份之间,中越关系的变迁点点滴滴影响着这些华人的命运,即使他们已经世代移民至此,甚至从未踏上过中国土地,将越南当成自己的家。然而越南当今与历史上的数次排华事件,依然让他对自己的身份感到模棱两可、困惑焦虑。

爱与痛的边缘

恐惧深藏于人类的潜意识,来自人的直觉甚至幻觉,也来自惯性。痛觉是感官中最强烈的知觉,它不断提醒着我们肉身、脊髓、骨骼与神经的极限。印尼艺术家Melati Suryodarmo将身体靠在一根长4米的棍仗的一端,对准自己胃部的太阳神经丛。在武术理论中,这是一个致命穴位,对此部位的重击将瞬间导致亡命。Melati却平衡镇静地站立在此,做爪哇传统的冥想沉思,身心和谐,内外均衡。行为艺术作品的题目Alé Lino来自武吉士(Bugis)语,意为“中间的世界”,与代表上世界的天空与下世界的大地相连接,与中国儒家思想的中庸之道颇有类似之处。人位于天地之间,顶天立地,平衡坚定,不为恐惧所迫,不为外界干扰。Melati用行为艺术告诉观者,疼痛本身并不存在,而是来自人类由常识和惯性造成的痛觉,战胜痛苦的唯一方法就是战胜自己。

Alé Lino相似,中国艺术家Li Hui使用绿碘激光灯和烟机制作的装置作品《牢笼》把一间暗室用呈平行几何状分布的绿色激光灯照明,看上去仿佛是被带电的铁丝分割而成的牢笼。当观者走进这间屋子,本能的自我保护欲使得观者不敢前进,只怕有铁丝阻碍,怕会发电的囚笼将人电击致伤。然而真实情况是,那不过是光线和一团虚无的空气罢了。走入暗室,人们用腿迈过、身体钻过、手臂躲过那些绿色的“栏杆”,小心翼翼。当危险障碍完全不存在时,视觉与痛觉会将人类自我囚禁。倘若克服心理障碍向外大胆迈进,才会发现世界本是任人驰骋、自由漫步的。在这间装置暗室中的一次行走,是与自我的一次对话,当我们战胜习惯与思维定式,大胆探索未知时,才会发现世界比你想象的要简单美好的多,最恐惧的是恐惧本身。

装置作品已成为东南亚当代艺术的重要形式,艺术家不再满足于传统绘画与雕塑的局限,渴望通过新媒体、建筑空间、互动等更多形式表达自我。作为探索感官的艺术展,策展人选取装置与行为艺术呼应主题无疑是成功的,特别是互动式的几组作品,观众很容易被带入情景。相比绘画、雕塑,装置艺术对空间的充分利用和跨学科性可迅速制造现场感与亲身经历感,观众很容易得获得体验并理解艺术家传达的信息,其多样性与开放性,降低了准入门槛,包容了更多灵感。

目前,东南亚艺术家对时代、社会以及身份的敏感让他们迫切需要一种直接的方式表达,装置艺术无疑可以最快捷的方式满足需求。《感觉中枢360°》虽将成功地观众带入感官刺激,然而离开展览后,观众留下的恐怕只是一次体验、对新闻的一次关注、对城中艺术事件的一次在场,一旦离开展览,便很快忘却。或许这正是感官本身的局限性,它是一瞬间的刺激、一刻的回味,难以成为恒久记忆。这也是东南亚当代艺术需要思索的问题,装置艺术的即时性、低门槛、抽象性却也降低了其收藏价值,这种为获取国际关注与媒体青睐的前卫性或难以成就经典,如何在艺术史中获得一席之地,还需艺术家的长期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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