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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流狂想曲

媒體折射下的名流怪相

· 社會觀察 Outlook,書評 Book Review

文/申雁冰

本文首次發表于香港《文匯報》讀書人專欄,2014年7月28日,點擊閱讀原文

書名:Celebrity & The Media

作者:Sean Redmond

出版:Palgrave Macmillan 2014年)

名流情結的演變,已從過去的追星,變成了今日通過社交媒體自我模仿扮演,直到變成名人。明星與名流文化專家、澳大利亞媒體傳播學者肖恩·雷得蒙的《名流與媒體》從名流的誕生開始,依次討論了對名人的觀看、消費、販賣和名人文化的膨脹擴大,直到高潮過後人類重返孤獨、抵制名人。對名人認知的過程,不僅是媒體的虛構與操縱,更是大眾集體無意識狀態下的自我製造與監控。

名流情意結

名人位居現代社會交流理解的中樞,是權力中轉站,構建身份,製造集體歸屬感,在商業與國際語境下,不受國界地理限制。他們往往富有魅力、才華橫溢、高高在上,囊括了我們的注視,承載了現代生活種種需求、欲望、恐懼。這是一份因為出名所以出名的職業,先被新聞製造,然後自動製造新聞。多數名人起先一炮走紅,接著名氣跌落,直到默默消逝。由起到落再到無,肖恩發現了一條清晰的名人路線圖。這是名人的屬性,也是大眾渴望看到的「連續性」,即名人是由讚美、到奉獻、直到犧牲的系統循環。名人實踐著人類的愛與恨,被崇拜,也被毀滅。這種對名人由愛變恨直到將其殺戮的儀式,為超歷史的純碎欲望與死亡提供了一個安全的、象徵性的空間。作為消費者與粉絲的大眾,陶醉在名人起伏顛蕩的故事中,在奉獻與褻瀆的雙重病態下,收穫安全感。

觀看阿湯哥

名人情結,首先從觀看開始。世界被塑造成一塊畫布,由促使大眾視覺化思考的符號構成。圖像代替真實成為真相,具有強大的催眠效果。在人類的感官中,當視覺被賦予特權,其他感官就被忽略淹沒了。

拍攝名人的相機,是自我反思與監控的工具,它創造了原始自我以外的第二自我,一個比原始自我更容易近距離考核的自我。第二自我與原始自我相分離,逐步異化,直到被照片帶入另一空間,徹底與真實自我斷絕聯繫。因此,名人自己眼中的「我」與被大眾觀看的「我」彼此衝突。觀眾成為殖民者,將名人的自我佔領。在鎂光燈的照射下,外部的「我」將內部的「我」擠壓,名人完全失去了私人時空。

通過整理湯姆·克魯斯被大眾觀看的歷史,肖恩發現,湯姆·克魯斯是被兩種極端對立的圖像分裂的名人。起先,他被塑造成一個理想化的連貫流暢形象,電影中的美好角色、與凱蒂熱戀、疼愛女兒,珍重並實踐著美國核心意識形態,即美式資本主義青睞勤奮者,無論其背景如何。他是意識形態的粘合劑,在奇妙、神話般的空間中,將美國主流價值、信仰、行為整合為一體。隨後,他的形象開始分裂,同性戀、離婚、邪教,他變成酷兒文化與邪氣怪癖的符號。圖像的巨大魔力將兩種對立話語加諸于同一名人身上。

購買與販賣是名人情結的實踐。廣告中明星的完美形象看似自然,實則是被操縱控制的霸權商品。名人讓粉絲相信,消費可使你成為生產力發達的好公民。另外,政客也是名人的一種,他們的工作以「作秀」為主。在嚴肅新聞小報化、資訊與娛樂混合的今天,政治成為娛樂景觀,政客像商品般被包裝推銷。奧巴馬推銷醫療保險,正如凱特·布蘭切特販賣化妝品,兩者路線相似,造夢、幻想,將人生、愛、政治商品化,以達到對大眾的啟蒙效果。

大眾終將重返孤獨

當名人佔領了日常生活的全部時空,名流情結至此抵到高潮。名人為大眾提供了體驗時間與空間的方式,將世界蠱惑又分解,是野心與欲望的機器。人類的的中心奇跡般崛起於這個媒體敍述、貌似天然無矯飾的神話中,生活方式、事業、家庭、消費選擇無不建立在這個神話上。這是一場激情戲,名人是一種儀式;這是一場宗教崇拜,那貼滿明星海報的臥室是供奉明星的神祗;這是一場流言的盛宴,八卦是對社會的測繪,為個人與集體製造社會地圖,它是友情,通過爆料與揭秘達成私密感,它是影響力,塑造輿論,改變著當事「罪人」的行為,它是夢幻的歸屬感,擴大了家庭與道德共同體;這是一場民權運動,民主化的電子與社交媒體為無數自封的名人、業餘人士開放平臺,它是公共空間,容納了反公民化與政治激進派。

高潮過後,大眾將重新退回孤獨房間。現代社會的流動性製造了孤獨、分解的世界,當社區的緊密連結出現真空,便讓位于商品更新源源不斷的浪潮。名流文化對世界持續施法,暗示著這個早已分崩離析的世界的連貫性。他們是紐帶,讓粉絲從自我世界的孤獨房間中走出,進入無限的公共房間,自由移動、交談、居住,獲得與世界的緊密接通感。然而一旦離開這些虛構的夢幻,回到現實的孤獨房間,粉絲便已無法面對真實自我,變態心理自此繁衍,歇斯底里、愛失禁、色情狂、謀殺,粉絲對偶像由愛生恨,反攻復仇。而多數人則踏上另一條宣洩心理失衡的道路,即狂歡。它與社會等級對立,超越身體與刻板生活的局限,提供了翻轉世界的視角。狂歡的工具是社交媒體,一條佈滿狂歡現場與門戶的銀河系,這裏,人們毫無禁忌地扮演名人,通過表演,粉絲變成了與他們的偶像平行的名人。

仿佛意識到自己的盲目愚蠢,最後,大眾發動了反名人運動。粉絲互相攻擊偶像,名人討厭當名人。然而,名人始終不朽,代表年輕,代表資本,是大眾回歸青春的願景。至此,往復循環,名人文化持續統治現代社會。它是文化疾病,在虛假交往的基礎上創造人際關係;它製造欲望,將人類降低至戀物性,本質是醜陋的金錢與利益。然而,雖明知其不過是一場布爾喬亞式的病態浪漫主義,卻無法忽視其跨越國界、喚醒政治意識的正面效果,更無法抵禦它所帶來的絕妙感官盛宴,無論你覺得這麼做有多可恥。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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